扎西拉姆在演讲台上。（本报记者 央宗 摄）
“大家好，我叫扎西拉姆，来自日喀则，是西藏职业技术学院电子商务专业的一名学生。今天，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一段关于挣扎、守望与生长的故事……”
午后，拉萨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，洒在扎西拉姆身上。正在参加学院演讲比赛的她，微微挺直脊背，双手轻轻按在演讲稿上，指尖因些许紧张而微微收紧，语速不疾不徐，但每一个字却都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台下响起的掌声里，没人能想到，这位从容演讲的姑娘，自幼便被脑瘫缠上，曾因行动迟缓被异样的目光包围，更在无数个日夜与内心的怯懦博弈。
2004年，日喀则的冬天格外寒冷。不到1岁的扎西拉姆突发重病，持续的高烧让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陷入昏迷。家人抱着她辗转求医，诊断结果却让整个家庭仿佛被投入冰窖。医生告知，这个病会导致行动迟缓、身体部分功能丧失，未来的生活或许都将在他人的照料中度过。
就在所有人近乎放弃的时候，来自北京、江苏的援藏医疗专家带来了希望。他们跨越数千公里的山川河流，连夜赶到医院为扎西拉姆会诊。昏暗的病房里，专家们围着病床仔细检查、反复研讨，灯光下他们疲惫却专注的身影，成为扎西拉姆一家心中最坚实的依靠。最终，一套精准的治疗方案被制定出来，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，不仅维系着扎西拉姆脆弱的生命，更浇灌出生命的希望之芽。
在医疗专家的悉心治疗和家人的日夜照料下，扎西拉姆的病情渐渐趋于稳定，但却留下了行动迟缓的后遗症。这份与常人的差异，也让她的童年早早蒙上了一层阴影。“我小时候最害怕的，不是行动比别人慢，而是别人看我的眼神。”扎西拉姆回忆起童年，眼神里掠过一丝怅然。
6岁那年，承载着父母“能和健全孩子一样成长”的期许，扎西拉姆进入了拉萨的一所普通小学就读。可这份美好的期盼，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击碎。教室里，她因动作迟缓无法快速拿出作业，常常被课代表催促；课间活动时，其他同学成群结队玩耍，她却只能远远看着，偶尔尝试加入，换来的却是“你太慢了”“别跟着我们”的排斥。更让她难过的是，有些孩子会模仿她走路的姿态，背后偷偷议论她“傻”。那段时间，扎西拉姆变得沉默寡言，放学就躲进房间，不愿与人交流，小小的心灵被自卑与孤独包裹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，父母在电话里听着女儿日渐低落的情绪，心疼不已。经过反复考量，他们决定将扎西拉姆转入拉萨市特殊教育学校。“转校的那天，我其实很忐忑，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。”让扎西拉姆意外的是，走进特校的那一刻，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。这里的同学大多是聋哑人，有着相似的境遇，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行动迟缓而嘲笑她。更让她温暖的是，初中班主任宁小寒老师也是一名聋哑人，这位从特校毕业又重返特校任教的“学长”，用独特的方式给予了她无尽的关怀。
宁老师虽然无法用言语交流，却总能通过眼神和动作读懂孩子们的心思。课下，他会像朋友一样陪着学生们聊天，用手语分享自己的成长经历，还经常买来零食分给大家；看到扎西拉姆因身体不便有些自卑，他会特意在练习册扉页写下“我们虽不完美，但都能成为照亮彼此的光”。
在特校就读的七年里，扎西拉姆渐渐打开了心扉。她和同学们相互扶持，手脚不便时，会有同学搀扶着结伴同行；看到班里有语言障碍的女同学斯曲卓玛渴望说话，她也耐心地一字一句教她发音，斯曲卓玛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“扎西拉姆”。如今，那个曾经失语的姑娘已经克服语言障碍顺利考上了大学，这份跨越多年的友谊，也成为两人生命中珍贵的宝藏。
2021年，扎西拉姆进入拉萨市第二中等职业技术学校学习。然而，新的挑战接踵而至——许多知识点她此前从未接触过，职高的课程进度也让她完全跟不上。“那时候真的很崩溃，上课像听天书，作业也不会做，身边的同学都在稳步前进，我却像被困在原地。”更让她难受的是，有些同学会因为她的身体问题而背后议论，这让她再次陷入了自我怀疑。
就在扎西拉姆濒临放弃的时候，班主任向她伸出了援手。得知她的学习困境后，老师利用课余时间单独为她补课，从基础知识点开始耐心讲解；看到有同学私下议论她，老师会立刻制止；生病时，老师会连夜从家里赶来探望。就这样，扎西拉姆慢慢跟上了学习进度，也逐渐适应了新的校园环境。
2024年，扎西拉姆考入西藏职业技术学院。一次偶然的机会，来自北京的实习老师李源听到了扎西拉姆的故事，被她的坚韧打动。得知她性格有些怯懦，害怕与人交流，李老师鼓励她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，“演讲不仅能锻炼表达能力，更能让你变得自信，勇敢地站在众人面前表达自己。”起初，扎西拉姆极力推脱，“我怕自己站在台上紧张得说不出话，更怕别人异样的眼光。”
为了帮助扎西拉姆做好准备，李老师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帮她修改演讲稿，纠正发音，陪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练习。当扎西拉姆站在学校演讲比赛的舞台上，清晰地讲述自己的成长故事时，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随后，扎西拉姆在老师和同学们的鼓励下，又参加了第三届西藏青少年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题演讲大赛，那次比赛她获得青年组三等奖，演讲视频在短视频平台收获了4000多点赞和500多条互动、鼓励，更重要的是，扎西拉姆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自我突破。
“姐姐真的很棒，让我也有了努力生活的动力。”
“折翼的鸟儿不是被命运抛弃，而是要飞向更辽阔的天空！”
“特别感动，积极向上，希望你越来越好。”
网友的评论，如同一束光，照亮了扎西拉姆的内心，她决心从过去的自卑怯懦中彻底走出来。“站在台上的那一刻，我意识到，我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，我可以勇敢地做自己，我的故事也值得被倾听！”她说。
从特校的守望到演讲台的绽放，从自卑怯懦到全网点赞，苦难带不走心底的滚烫。如今的扎西拉姆依然会定期练习演讲，声音或许不够洪亮，语速或许不够快捷，但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生命的热爱、对未来的憧憬。她说：“缺憾从不是枷锁，而是让成长更有力的序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