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，独怆然而涕下。”清晨六点，藏北高原扔笼罩在墨蓝色的夜幕中，索县第二中学的校园里已经响起琅琅读书声。教室里，身着藏青色棉衣的卓嘎正来回踱步，陪伴着晨读的学生。2021年，卓嘎从东北师范大学毕业，同年九月来到那曲市索县中学，成为一名扎根高原的人民教师。
从长春的银杏，到索县的寒风
卓嘎的抽屉里，至今珍藏着一张东北师范大学图书馆的借书卡。在长春求学的四年里，文史阅览室是她最常去的地方，窗外银杏岁岁枯荣，见证了她埋头苦读的时光。每次和家里视频通话，阿妈总会叮嘱她：“毕业尽量回来吧，离家近一些，我也能放心。”
2021年夏末，卓嘎收拾行囊告别长春，奔赴平均海拔四千多米的索县。初到时，强烈的高原反应猝不及防，剧烈的头痛整夜折磨着她，常常彻夜难眠。她也曾对着手机给阿妈发语音，忍不住落泪，感慨路途遥远。可哭过之后，天还未亮，她依旧准时起床，守在教室陪伴学生早读。
比起身体承受的缺氧不适，更难熬的是思乡之苦。索县距离山南老家路途遥远，单程坐车就要十几个小时，回家成了一件奢侈的事。但仅仅过了半年，她就很少再提起“离家远”这件事。身边有同事问她，要不要申请调去条件更好的县城学校，她却轻轻摇头：“这里的孩子还需要我。”
一晃数年，索县凛冽的寒风，在她脸上留下了两抹鲜明的高原红，她再也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。“刚参加工作的时候，我自己都觉得还是个没长大的学生。可看着孩子们纯粹透亮的眼睛，我就下定决心，要做一个能够好好守护他们的大人。”卓嘎说。
2024 年，当地就学学生数量持续增长，原索县中学拆分为索县第一中学、第二中学。学校允许教师按照个人意愿选择任教去向，卓嘎毫不犹豫，选择去到自己所带学生所在的索县第二中学，继续守护这群她心心念念的高原少年。
晚自习门后的彩带与凌晨五点半的灶台
卓嘎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，是她独有的“班规”：“上课时我是老师，下课后我们是朋友。”她把温暖给予每一个孩子，孩子们也用最质朴真挚的方式回馈着她。
三十岁生日那天正值周日，按照学校安排，卓嘎需要值守晚自习。她抱着教案走向教室，副班长次旺拉姆急匆匆迎上来，故作慌张地汇报：“老师，班里有两个男生打架了！”卓嘎心里一紧，快步推门而入。刹那间，彩色礼花从门框洒落，全班五十七名同学齐声高喊：“卓嘎老师生日快乐！”班长次仁巴宗捧着点燃蜡烛的蛋糕走上前来，电子白板上展示着学生一笔一画手绘的生日祝福。灯光亮起，孩子们排着队献上哈达，不少人手里攥着亲手书写的信件。信里写着质朴的心里话：“您陪伴我们的时间，比陪伴自己孩子的时间还要多。”站在讲台上，卓嘎笑着流下眼泪，蛋糕上的蜡烛，她试了两次才吹灭。
这样充满暖意的小惊喜，几乎每一届学生都会为她准备。卓嘎给予孩子们的，从来不止是言语上的温柔。去年冬日，那曲清晨气温低至零下二十摄氏度，初一新生尚不懂得做好防寒保暖，不少孩子冻得浑身发抖。看着孩子们瑟瑟发抖的模样，卓嘎满心心疼：“要是孩子们早上能喝上一口热东西就好了。”
第二天凌晨五点半，天色依旧漆黑，卓嘎已经守在了自家灶台边。她照着阿妈教的方子煮好姜汁可乐，灌满六只大号暖瓶，赶在七点早读前送到教室。五十多个孩子捧着温热的水杯，暖意从手心蔓延至全身，齐声喊道：“老师辛苦了！”那一刻，高原反应的折磨、对家乡的思念、冬日冻裂的双手，所有辛苦仿佛都有了归宿。
学校举行红歌比赛，排练期间，卓嘎为了指挥队形，嗓子喊得沙哑。次旺拉姆看见后，立刻端来热水：“老师，您歇一歇，队形交给我来喊。”这一刻，卓嘎深深体会到，自己守护的不只是一个班级，更是一群懂得体谅、心怀感恩的少年。
识字启智，更要暖心育人
索县的学生大多来自牧区，能听懂普通话，提起笔写作时却常常胆怯拘谨。面对这种情况，卓嘎从不急于求成。翻开她的备课笔记，“情境教学”四个字随处可见。讲授课文《春》时，她便带着学生走到操场，实地观察刚刚冒头的草芽；练习写作时，她鼓励孩子们先用熟悉的藏语讲述亲身经历，再转换成汉语落笔成文。她说：“牧区的孩子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，只是缺少把生活表达出来。”
作为班主任，卓嘎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好几份。跑操、早读、晚自习……校园里处处可以看到她的身影。
谈及对教师这份职业的理解，卓嘎沉思片刻说道：“教书是分内事，但育人更要放在心上。不能只把课本讲完就了事，还要教会孩子们明事理、懂担当，教他们守住心底的那份善良。”
在东北师范大学，卓嘎打下扎实的文学知识基础；来到索县高原，这片土地教会了她耐心与从容。从前那个连等公交车都会焦躁的姑娘，如今可以静下心来，为学生反复修改同一个句子，改多少次也不厌烦。
今年，卓嘎获评那曲市级模范班主任。
校园里再次回荡起琅琅的读书声，藏北的狂风卷起细碎的粉笔灰。卓嘎站在走廊的光影里，望着操场上少年们奔跑的背影。格桑花从不在温室里绽放，它扎根在海拔四千米的冻土之上，热烈盛放一整个夏天。就像卓嘎，也像这间教室里，每一个迎着晨光奋力向前的少年。
